理念油汤

开头先说说穿帮的镜头：通缉令过后，崔明亮回到家里，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说话，屋外传来的歌声是《好日子》——宋祖英于1998年春晚上首唱的作品，居然跑到了十年前，难道这是在玩超现实主义？想来导演对片中那些广播、歌曲和电影电视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瑕疵呢？话说回来，其实我觉得导演把那个年代的声音过多的塞进了画面里，按他后来在和孙健敏的访谈中的术语来说，就是“表达过度”。此外，摄影机也有点问题，几处在室内的场景，窗外的强光导致了镜头反光，于是在画面上出现了明显的虚像，不知导演注意到没有，最好将来出碟的时候修复一下。

之所以最近把这个片子找来看了，是因为前两天看阳光卫视的《人生在线》关于贾樟柯的一期里，很大的篇幅谈到了这部作品，特别是他为什么要拍这部作品，以及他想表达什么。他说了，想表达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生活在一个小县城的那种封闭感，那种有劲没处使，浑噩过日子的状态。这部片子甚至不单单是回忆，而更多的带着反思。也就是这么一席话打动了我，让我决定看个究竟。

不过片中的故事显然不是导演的自传，在演员们所处的那个年龄段，他已经去了北京，去了北电。但片子又的的确确是导演的生活，比如追火车那段，对于小县城里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来说，火车就是一种梦想，尽管很少有人真的去追梦。从很多文字记录来看，导演拍这片子的时候是付出了很多，也期望了很多的。直到后来，他也意识到了片子的一些不足，毕竟那时太年轻。

这片子看得我是真难受，中途暂停了好几次，大体上也是分了两次才看完，而且看的还是最短的两个半小时的版本。导演说不长不足以完成他的表达，我说长了你还没有真正驾驭的能力。毕竟他拍这片子的时候才三十岁，三十而立，对于一个导演来说，三十岁就想完成史诗作品，似乎还缺乏太多的准备。野心太大，火候不足。倒是到了《三峡好人》的时候，拍《站台》不错，可是心理状态又不一样了。还好他之前用《小武》垫底，没拿《站台》当处女作，要知道本片的剧本在他毕业前可就写好了。

没看本片之前一直以为“站台”指的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在这里，人来人往。看了才发现只是取自片中选用过的一首当年的流行歌曲《站台》，而片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站台，这片名倒和片子也挺搭的，那种漂浮，那种游离。不过我觉得用“城”做片名也不错，城楼、城门和城头一次次的进入观众的视野并且发生故事，甚至最后一幕三口之家的背景还是远处的城楼，这也符合导演要表达的一种生存状态。

我一直就认为贾樟柯没能清晰地区分纪录片和一般纪实性的或者现实主义的电影。在片子里，那么多的长镜头和中远景，当他想把电影做到如此“客观”的时候，请问他是在拍电影还是在纪录影像？如果你真的是要做到客观，那片中为什么设计那么多表达以至于过度？还有墙上“打死贾樟柯”的涂鸦，通缉“盛志民”（制片主任）和“余力为”（摄影）的广播这样的介入又是在干嘛呢？学潮这样重大的事件就在片子里仿佛玩笑一般被化解掉了，有些观众听到“精通法语”的时候甚至以为这通缉令就是在开玩笑，罪犯还能精通法语啊？

当然了，这片子本来就不是给80后看的，它是给80前的一种集体回忆。比如大人们对片中展现的1980年代流行音乐史赞不绝口，我就在想，怎么崔健的歌一首都没选进来呢？是他被忽视了？还是历史被选择性的遗忘了？或者你贾樟柯的《站台》真的能代表那一代人的“站台”吗？不过也必须承认一点，对于1980年代，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有生命力的时代，中国的导演们集体失语了，贾樟柯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就已经很难得了。

记得前两天，巴乌同学请我做一份“80后看电影”调查问卷，最后一题是：请向“80前”推荐10部你认为可能是他们不知道或忽视的10部好电影。我没有推荐，我的回答是：我觉得70后和80后在欣赏口味上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毕竟电影都是80前们拍的。看完《站台》我在想，啥时候会有80后的导演出来，为咱们拍一部1990年代的史诗呢？哪怕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值得歌颂，但是，历史总需要反思，就像贾樟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