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油汤

　　其实这篇文字的腹稿早就打好了，甚至在心里修订了好几次，但一直没写出来。或许我是觉得，犯得着为这么个感情全无的没落网站浪费时间做个总结吗？可是，不止一个人希望我把它写出来。前几天，3月9日，晴天娃娃（小熊娃娃）还在我的页面留言问起这事儿。巧的是，一年前的3月6日，我就是看着她在豆瓣fans小组的发帖才第一次知道了校内网，彼时它尚未对武大开通。两天后，校内网悄然开通了武大，2006年3月15日10时50分，也就是一年前的今天，我终于走进了校内网。在当天的日记里我写道：“其实感觉还是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虽然说亮点也不少。”由这句话貌似无意的语序可知，我对校内网的第一印象是负面多于正面。这种印象是如此的精准，因为我在此后一年的使用过程中基本上总是以负面印象为主导。

万恶的星级制度

其实我使用校内网的初衷很简单，主要就是看中了这块地来写日记，因为操作方便。来了才两天，校内网就推出了星级制度，通俗的说，就是实名制，就是现在有些写手在为“博客实名制”呐喊助威时会提及的一个例子，而且它还是前台实名制。这个制度在站方看来是一种创举，因为就连它模仿的Facebook都没有啊。我不认同这一制度，所以我后来一直没有使用过真名。当时，我也就此制度和管理员长篇累牍的讨论过，我认为这个制度本身就是错误的，应该放弃；站方虽然承认我指出的问题，但他们认为那只是制度的缺陷，有待完善。

星级制度的首恶是什么？恶就恶在它是一种等级制度，星星即权利，当初还准备进一步细化为几个星级。Web2.0的网站居然复辟搞起了等级制度，情何以堪？此为其一。其二在于，这个制度的规则是模糊的，是以有加星权力的管理员的个人主观判断为规则的。只要他觉得你的头像是你本人，你的名字是你真名，你就有星。于是往往有用户使用名人照片被加星的，没办法，管理员不是神，天下的名人他认不完；还有用户由于照片太有明星气质而被摘星的，没办法，长得像明星也成了祸害。一方面，这个规则模糊的制度存在太多的空子；一方面，人工审核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况且本来站方就没几个人手。除此之外，包括积分制度、根据访问人数形成的“校园之星”排名等，都或多或少的背离了Web2.0的核心理念，而导致了刷分、刷点击率这样的现象的发生，因为它勾起了人的虚荣心。

所谓的真实空间

校内网在很多场合都标榜自己首创的星级制度，说是实名增进了网络世界的真实感和安全感。那么首先我想问，什么才是真实？我知道了你的模样和你的姓名，你就真实的存在了吗？显然不是，我认同你的存在首先是在于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会思考，你可以表达。有了这些，我就渐渐的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你的形象来。至于你叫什么，你长啥样，这是次要的，除非我要在生活中和你交往。比如生活中很多时候，提起我的网名比说我的真名，更能让对方恍然大悟。这个时候，你的网名就是一种真实感，你的真名只是一种存在。每个人都是有meme的，这个meme，不是你的肉体，也不是你的身份证，它就是你自己。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网上交友弄得和生活中一样是先看到对方的模样再进一步交流，那么网络的意义何在？如果虚拟网络和现实生活的界限都模糊甚至消失了，试问网络世界还有什么必要存在？至于所谓的安全感，难道我们堂堂的大学生就弱不经风到需要一个网站来提供吗？而事实上，美女同学的照片被人弄到其他网站乱发的现象时有发生，如果坏人真的要做恶，比如搜集同学们的个人信息，校内网现有的手段根本无法防范。时至今日，虽然这个制度仍然在校内网存在着，但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关注度，很多朋友都不再会去在意自己的那颗星星在不在了，也无所谓用不用真名和照片了。

SNS不止是交友

接着上面的话题继续说，虽然校内网定位自己是中国高校最大的SNS网站，很可惜，在我看来，最大是没错，不过是最大的交友网站。SNS的主要功能在这里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和利用，倒是如果你想谈恋爱，上这来不错。交友其实也不错啊，我也祝福找到了另一半的同学们，只是让我感到可惜的是，这么好的一个本该可以发展SNS理论的平台，居然被荒废了。那么说到交友，校内网的交友服务做得好吗？试想一下我们在生活中能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般也就两位数，这还是多年积累的结果。可是在校内网呢？短短几个月，你就可能少则有上百多则有上千位“好友”了，这还是在后来限制了好友人数的情况下。这么多好友，好得过来吗？真的就都好吗？扪心自问，你真的交到了多少好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校内交友的繁忙景象，大多都是泡沫罢了，也难怪很多用户可以横下心来删除自己的帐号了，不过后来，这个自杀功能给取消了。在新型的SNS网站与传统的交友网站之间，校内网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也许找准了，却没能对上。

数量还是质量

2006年8月16日，一位和我同级的校友淫听羽息在他的Blog上主要针对校内网发表了一篇题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中国SNS的困境》，最初我读的时候还只是部分认同，也不大理解所谓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到底所指为何，后来咀嚼了几天，若有所悟。并在20日将它转到了校内网讨论。等几个月过后回过头再看时，基本上完全认同了他的观点，尽管在某些细节上还值得商榷，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先知先觉啊！“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归根到底就是四个字：定位不明。除了我上面说的对网站发展方向的定位不明外，更大的问题在于，对网站自身建设的定位不明，这一点甚至是致命的。记得在我使用校内网的第二个月，一时兴起，想着按照《豆瓣周刊》的思路给来个《早安，校内》，原定打算写八版的，最终只凑了四版，就是因为感到了它对很多功能和服务的定位不明，没有东西可写。虽然这个试刊反响不错，我也放弃了再接再厉的想法。

起初的时候，校内网计划开通的是全部211高校，这一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才逐步到位。按说，提高网站的质量，完善服务以及在这些高校推广网站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主题。但是，站方却在这些都还没有做到位的情况下突然又开通了一大批高校，这个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再后来，则是全国所有合法的公有高校。既然你后来可以那么迅速，何必当初那么磨磨蹭蹭反而让其他网站抢占先机？既然你最后还是开通了所有高校，何不最初就提出这个计划并最快付诸实施呢？后来人家Facebook反而取消了高校IP限制，更是让我觉得这个计划就像个玩笑。而从校内网这一年来的流量统计看，增长速率是一直保持恒定的。也就是说，学校数量的激增并没有带来流量的突越，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甚至可以这么设想，当站方看到211开通完成后，流量或注册人数并没有质的变化，于是就想到了进一步开通学校，而这一步完成之后，仍然不见起色，于是再进一步。很可惜，所谓的超过500万大学生注册这个绝对数量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全国的大学生都注册了校内网，可没几个人能留住，这网站就活不了。怎么留住人？当然是要在网站质量上做文章。网站有了口碑，不仅留得住人，而且留住的人还会主动的去宣传它，这是最好的广告了。可事实上，这最重要的一点被站方忽略了，他们更注重的是数量，只要基数大，哪怕留下的人只有百分之一，那也不错啊。但问题在于，那离开的百分之九十九可能产生的负面口碑呢？于是我们看到，一年以来，虽然校内网的用户在持续增加，却不曾出现过理论上应该出现的量变到质变。甚至我可以预言，质变在未来也难以发生。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校内网是失败的。也许站方会从很多其他的角度来说明它的成功。但我作为一个用户，关注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网站有没有定位和理念，它的定位在哪里？它的理念是什么？而这两点，我没有发现，也许校内网曾经有过定位，可是没有对准；也许校内网曾经有过理念，可是没有坚持。如果最为核心的两点都不复存在的话，这个网站的意义何在？至少对于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说一个网站也应该是有属于自己独有的meme的话，我说，校内网没有。

还是那句话，“无源之水、无本之末”。按照我的想法，开通完211之后，应该是静下心来用一段时间营造网站的氛围，当一个网站的meme孕育出来之后，它的效应就会显现，这时再开通新的学校，它所形成的新氛围也是有原有的氛围作基础的，从而产生新的效应，如此良性循环。而校内网的急功近利，导致了在一个氛围尚未形成之前，就被后来的环境所搅浑，同时又难以形成新的氛围，然后继续被搅浑，到最后就成了一片混乱，如此恶性循环。校内网后来被收购的主要原因是缺钱，其实营造氛围能需要多少钱？它创造的价值却是惊人的。可是校内网没把钱花在这个上面，用错了地方，得不偿失。

无语的推荐日志

话说回来，一种氛围的形成不是完全自发的，它也是需要站方融入自己的理念来引导的。如果自己做的网站到最后形成的氛围与自己的初衷相去甚远，那是很郁闷的。但我没有看到站方有引导行为。举个例子，校内网大多数的群组讨论都是冷清的，讨论的水平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如果把群组类比为BBS中的版块的话，那么校内网的群组还不如一般的BBS做得好。是我们大学生的素质不行？没有，很多著名的BBS都是大学生主导的啊。我想问题还是在于站方，从设置了群组这个功能开始就没有给它做过定位。还有后来推出日志推荐功能的时候，站方非常民主的说它不会做干涉。不该干涉的它干涉了（星级制度），该干涉的它又不干涉。不干涉的结果是什么？就是每天出现在推荐榜单上面的日志大多都是那些BBS时代老掉牙的转载帖子，恐怕现在的BBS都不会再出现的那些帖子，居然在校内网隔三差五的出现。而本该鼓励的优秀原创日志却很少能出现在榜单中，很多用户更是为了上榜不惜使用马甲、哗众取宠。我当然不是说要像Web1.0网站那样由站方编辑推荐榜单，只是说站方应该制定一些规则，引导用户推荐，同时规避作弊的发生。豆瓣在这方面就做得不错，它的站方会阅读被推荐的评论，并投上自己平等的一票，加之其优化的算法，最大限度的避免了无效评论出现在首页的可能性。可是，校内网却没有反对票的选项，要么你就投推荐票，要么你就靠边站。

另外一方面，也是由于前述的氛围混乱，导致了推荐日志的失败。以豆瓣最新的九点为例，它也没有反对票选项，但是出现在九点首页的日志，质量却都不错。为什么？就是因为豆瓣长期以来形成的一个良好的氛围。甚至我可以说，豆瓣的这种氛围从它建站至今，基本上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而是一直保持着。这种氛围里所吸引来的臭味相投的用户都是有一定素养、有一定品位的。好氛围接纳了好用户，好用户传承着好氛围。但校内网的氛围是混乱的，定位是不明的，于是导致了群组讨论不如BBS、推荐日志不如BSP、留言交流不如聊天软件。如果说Web2.0网站的内容本来就是良莠不齐的，至少，好的网站是让我们更多的看到良，而在校内网，则是瑕瑜互现，甚至瑜不掩瑕。在一个垃圾信息充斥网络的时代，我凭什么还要来一个网站受到视觉污染？当然了，站方可以把这些问题归结为用户的素质和品位问题，但在它的背后，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站方的定位问题。

校内网的鸡肋

校内网最初还有个创意很好的服务是“我的课程”，现在也还有，不过却鲜有人问津了。其实这项服务类似于豆瓣的“我看”，曾经有人在豆瓣提出过类似的想法，不过没有被采纳。仔细想想，就自己学校的课程来说，如果我要了解情况，恐怕上学校的BBS消息更灵通；如果说校内网有其他学校的课程，可即使我想去听，客观上也未必能实现。也就是说，这项服务本身就存在很多限制。但也不是没有深入开发、做好的可能。可惜校内网的这项服务却没有深挖，停滞不前，终于成了个鸡肋，这不能不说是非常遗憾的。其实，校内网的鸡肋还不止于此，在此不想一一详述。说到底，校内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鸡肋。

网站的推广和设计

除此之外，校内网的推广也成问题，这从用户的增长上可见一斑。除了前面说到的氛围这个根本原因之外，它对自身的宣传就存在很大的问题。据说它在每个学校都设了校园大使，可武大作为华中地区最为重要的高校之一，却很少能在校园里看到它的宣传，顶多就是偶尔见到几张海报，不知拿俸禄的校园大使是不是在履行职责。说到海报，又引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校内网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连美工都没有。大多数的海报做出来的效果根本不吸引人，如果你事先不知道这么个网站的话，很有可能你就会把它当成那种满天飞的商业广告一样晃过去了。美工对于一个网站来说，作用是不容忽视的，尤其是越来越讲究UI设计的今天。如果说一开始对于校内网的界面还能用“简约”来形容的话，久而久之，则只剩下了“简单”，很多细节上甚至是粗糙的，比如字体、行距、留言格式等等。包括后来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相册服务，也是异常简陋。

推广的不利除了忽视美工的作用，还有就是自我感觉良好。据说在很多高校，尤其是北方，各大类似校内网的网站在宣传上的比拼是白热化的，比如说哪个网是注册送鸡腿、哪个网是注册送可乐，而校内网是抽奖送书。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送书要比人家送吃的更有品位吧，站方论及此事时常常抱以不屑和鄙视的态度。虽然很多用户也这么觉得，但我从来没有发表过评论，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只要大家都是公平公开的竞争，只要不违反商业道德，送吃的怎么就比不上送书的了？也没看出送书的吸引力有多大啊？到后来，校内网还和其中一家合并了，不知作何感想？

网站的工科思维

站方主要是工科出身，并由工科主导。这里要说一句，虽然很多时候大家把理科和工科合在一起称“理工科”，但稍微了解点教育学知识的人都应该知道，两者的差异还是很大的。这从两种出身的人做的网站就可以看出来。工科生太脚踏实地了，太注重于数据了，这些在某些方面（比如开发程序）可以成为优点的特性，但在宏观层面的做网站上，却是弱点。做网站，就是要多一些理想主义，多一些奇思妙想。就是在没有钱的时候还能够坚持自己的定位，就是在没有流量的时候还能够践行自己的理念。就是要能够看到那些数据里面的泡沫，能够挖掘那些数据背后的内涵，而不只是关注和追求数据本身，不只是以数据作为唯一的依据。也许你会觉得我说这些话太理想主义，对不起，因为我就是个理科生。如果我要做网站，我就会这么办，不然的话，我宁可不办。

　　校内网最大的失败归根结底还是那八个字：“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一方面是难以吸引人来，一方面是难以留住人。移植于国外成功模式Facebook的校内网居然在“中国化”的道路中失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值得考察的问题。一年以来，很多朋友，其中不乏元老级的人物，都先后淡出或者退出了校内网。我也属于淡出了，之所以仍然使用，也不过是舍不得那些认识的朋友罢了，其实和这些朋友的交流很多都已经不是在校内网进行了。上面批评了校内网这么多，也不是说我对于它就完全没感觉了，事实上，它对我还是有一些改变的，特别是增进了对于国内一些大学更真实的了解。只是这些改变都是浅层的，都不是不可替代的。一个使用了整整一年的网站，居然没有和它产生丝毫情感，虽然我曾经被它黏住过，但那也不是因为网站本身，而是认识的人。如果有一天校内网突然消失了，我也不会有什么遗憾，更不会像对一塌糊涂BBS那样去永远怀念它。更何况，校内网也留不住我，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因为它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留不住任何人。一个留不住人的网站，还哪里谈得上氛围？定位？理念？不如就这么得过且过吧，倒就倒了，反正也死不掉。

【补记】巧合的是，就在我完成了此文的第二天，2007年3月16日，校内网推出了“我的校友录”，似乎留人的行动开始了。那么面对众多的校友录网站，校内网有它的优势吗？在联系方式越来越便捷的今天，校友录还有多大的开发空间？面对这两个问题，我无法期待这项服务的兴旺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