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油汤

当我们自然而然地接触到物理、化学、生物等科学学科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它们的起源，也就更没有这门学科的诞生日一说了。可是翻开任何一本心理学的教科书呢，毫无二致地都会在打头讲起它的来龙去脉还有生辰八字。

要说原因可以很简单。那些老大哥学科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了人们心中“科学”的代名词，自然就没必要去说自己祖上的事儿了。而心理学作为一个小弟弟，至今依然受着“不科学”的质疑和“非科学”的困扰，那就只好把自己的族谱拿出来晒晒，以正视听了。

所以呢，我想讲讲这个小弟弟的爸爸的故事。他爸爸叫冯特，被称为心理学之父。他生于1879年，呃，他没有妈妈。诞生的标志就是冯特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正式用于实验心理学研究的的心理学实验室，于是呢，德国自然就成了心理学的故乡。

尽管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可是众所周知的情况是，自纳粹德国逼迫心理学流落异乡之后，美国已经成为了现代心理学的中心。于是有些爱国的美国人就坐不住了，非要说美国才是心理学的故乡，詹姆斯是他老爸。亲子鉴定的证据有二：詹姆斯早在1875年就在美国哈佛大学建立了心理学实验室；詹姆斯于1890年出版的划时代巨著《心理学原理》花了12年时间写的，这么往前一推也是1879年。

可惜，这两条证据都经不起推敲。詹姆斯建那个实验室只是作为教学演示之用，而且他本人就声称“我生来就不喜欢实验工作”。公认的美国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是由先后师从詹姆斯和冯特的霍尔在莱比锡大学学成归国后于1883年在霍普金斯大学建立的。至于《心理学原理》呢，人家冯特早在1873年就出版了《生理心理学原理》（当时加在心理学之前的“生理”一词意在表明心理学是科学的）。而詹姆斯后来也把自己的书给否定了，说它证明了“没有什么科学心理学这样一种东西”。

《生理心理学原理》开篇第一句则是这么写的：“我为大家提供的这本书试图理解一个新的科学领域。”正是冯特，而不是其他人，第一个提出要把心理学作为一门独立的科学来研究，所以这个老爸他当定了。在那之前，心理学要么是被当作哲学下的精神哲学范畴，要么是被当作生物学下的生理学范畴。

这下就又有一个疑问冒出来了：那为什么心理学没有诞生在法国或者英国呢？要知道，作为心理学的哲学源头，法国人笛卡尔贡献了理性主义，英国人洛克贡献了经验主义，还有实证主义和联想主义的代表人物也都出自英法（两国之间也经常因此打嘴仗）。而作为心理学的生物学源头，法国人热衷于研究神经系统（比如著名的大脑布洛卡区），英国人发表了《物种起源》。

可心理学就是没有诞生在英法两国的天然摇篮里。这是为什么呢？说起来就纠结了。笛卡尔虽然提出了心—身问题，可是他到死也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当然这不影响他当“现代哲学”的老爸。等到启蒙运动的时候，法国人还在想怎么解决心—身问题，结果他们说心理体验只是生理活动的副产品，既然是副产品，也就没必要当回事儿了，这也就导致为什么之后的法国人都去专心研究神经系统，而没人捣腾心理了。副现象论终归是站不住脚的，它与之后发现的热力学第一定律也相抵触。这时，德国人莱布尼茨（冯特的“统觉”概念就源自他）早先提出的心—身平行论就大放光彩了，至少它不违背热力学第一定律，更符合时代潮流哇。

再说英国。虽然有牛顿力学摆脱自然哲学而创造的辉煌气象，那么多科学家和哲学家前仆后继地为科学贡献着心血，可英国终究还是一个保守的国度，牛顿同学到晚年不也研究《圣经》去了嘛，据说草稿就有几麻袋。早在1842年，一名外科医生对催眠后的患者实施腿部切断手术，手术期间患者没有感到疼痛，当这位医生屁颠屁颠地跑去报告给皇家医学会时，他的报告被销毁了，理由是没有疼痛的手术是不道德的，“当进行外科手术时，患者应该经受痛苦”。再后来，1877年（比冯特早两年哦），剑桥大学评议会拒绝了哲学家沃德建立心理学实验室的提议，理由是：“把人类的灵魂放在天平上研究是对宗教的侮辱”。至于比剑桥更不愿随时代而改变的牛津大学，直到1936年才建立实验心理学研究所。对了，我们天才的达尔文同学，包括他表弟高尔顿，其实都是那个时代英国的“民科”。

相比之下，德国的学术空气要自由和开放得多，这是托了洪堡先生的福，现代大学由此而诞生于德国，以至于心理学在德国出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事实上，在心理学独立之前，为心理学打下科学基础的开拓者，大多也都是德国人。比如生理学家韦伯（他在莱比锡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和缪勒（冯特曾师从他学习生理学），比如哲学家兼物理学家费希纳（他也在莱比锡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比如物理学家兼生理学家赫尔姆霍兹（冯特曾给他做过助手）。连伟大的康德同学也涉猎过心理学，不过他认为心理学是没法独立成为一门科学的，因为不可能通过实验测量心理过程。

而那个时候的美国人大都留学德国，心理学就是被留学生带回国的。虽然冯特很高瞻远瞩地把心理学给独立出来了，可他却挺反对心理学家们组织在一起成立学会啥的。于是美国心理学专业化的进程反倒更迅速，学会也成立了（创建者就是前文提到的霍尔），研究也展开了。当然了，这里面除了领袖的因素，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美国没啥哲学传统，历史也不悠久，不破就能立，束缚少得多。詹姆斯放下心理学之后就干脆搞起了实用主义，管它这个那个哲学的，有用才是王道嘛。除了感谢纳粹（冯特创建的实验室亦毁于二战战火），美国心理学的繁荣同样得益于实用主义。

这就是心理学诞生之初的故事。其实讲述这么个故事吧，是想说，这些国家曾经发生的事情背后的缘由和传统，至今也仍然还或多或少在起着作用，而且不止是在科学领域。科学虽然是没有国界的吧，可不同国家的科学它还是有着自己的风格的。再比如日本作为一个后起之秀，能成为科学上的大国，也暗合了它没有科学传统的背景。而这个背景折射出的另外一个现象则是，与欧美国家面对的“反科学”相比，“伪科学”在日本更流行。

科学的历程，不该老是当作故纸堆；科学的逸事，也不该只是茶余饭后的八卦。我们能多大程度地走向未来，部分取决于我们能多大程度地认识过去。“心理学有着一个漫长的过去，但只有一个短暂的历史。”我的故事讲完了，没有下回分解。

（2009年4月9日 第1次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