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油汤

经济的误会与心理的圆满

当我前文一再强调人文与科学并重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把以下领域排除在外：社会科学、工程科学以及其他一切在我看来偏于应用的非基础学科。我当然完全承认这些学科的重要性甚至没有这些学科人文与科学就形同废纸。只是单从基础与应用的关系来讲，这些学科在我看来是等而下之的。既然要搞研究，干嘛不搞更纯粹的领域呢？

这样的想法当然有合理的一面，但必然也有失偏颇。经济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我曾经一直认为这是一门充满了铜臭味的学科，而我对怎么赚钱或者发财的兴趣实在是没有的。我在学校的时候爱听讲座，但是那些所谓商界成功人士的讲座我是从来不听的。直到二十岁的某一天读到李开复的信，从此观念开始了转变，他的信也正是我寻找兴趣的缘起。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工作之后。就像前几天听彭凯平讲座中所言：“和一个人每天生活密切相关的学科有三个：心理学、经济学和生物学（生理学）。”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校园环境和人际关系简单而轻松，似乎用不着心理学和经济学。等工作了迈入社会，自觉不自觉的就在日常生活中与其打起了交道。

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探个究竟。既然打起了交道，那我就得看看这交道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等到翻开曼昆的《经济学原理》，才发现经济学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副低俗样儿，它提供了一种理解世界尤其是人类社会的方式。在我看来，它让我得以更亲切地理解这个世界，同时，我还需要运用它进行选择和决策。

心理学、经济学和生物学三门学科之间就存在着很多的借鉴与交流。心理学原理应用于经济学的结果是，修正了经济学上不少谬误，甚至被诺贝尔经济学奖垂青；同时，心理学也引入了生物学中的进化论，试图在进化心理学这一领域完成心理学的大一统。它们碰撞出来的智慧的火花真的挺让我着迷，这就正式说到了心理学。

我一生下来就有两个相对特别之处：大脑袋加左撇子。人们常会说起，脑袋大聪明，左撇子聪明。我从小就生活在旁人这样的话语中，自然就对“聪明”很感兴趣，也在很小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这俩说法的依据：有一本彩图版《十万个为什么》上的画面我还记得，拿大象的脑袋和人比，为什么大象不如人聪明呢？至于左撇子，就是利于开发右脑。其实可以说，我对于大脑的兴趣比其他任何兴趣都要来得早。

可是却从来没有深入过。一直到了大学，我选修的第一门公选课就是心理学系张掌然的《思维科学导论》，冲的就是“思维”去的。不过岔子就出在了这里。平心而论，这门课非常有意思，关于学科交融、科学思维的一些理解也很有启发性，张老师口才很好，还是前文提到的校辩论队的教练之一。但是这门课却名不符实，他还发散地讲了很多很杂的内容，涉及很多学科，光从我留下的笔记来看，就有心理学、逻辑学和语言学等等了。

这就造成了我对心理学的一个片面印象，加之武大心理学系是隶属于哲学学院的，愈加让我觉得心理学是不属于我一贯心仪的那些基础科学之列的。还记得好几次课后我都追着张老师咨询一些关于心理学的问题，甚至在樱花节的时候在鲲鹏广场碰到赏花的他，我还问起过对于数学兴趣消逝的疑惑。但总归都是些边边角角的，根本没有了解到心理学的全貌。

这门课到底是给我埋下了一个重大的伏笔。张老师有提到过“脑神经认知科学”，当时我就眼前一亮，一方面它和我的兴趣“脑”相关，一方面它和我的学业“生物”相关，那不正好么？但是后来（决定暂不出国之后）了解到的情况让我有些迷糊，在生命科学领域，国内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中科院的神经所和生物物理所，可这两家都是专注于神经的，而我觉得自己感兴趣的是认知。

等到神经所所长蒲慕明说未来几年要注重在认知领域引进PI的时候，我还想当然的以为是不是因为认知科学是一门新兴学科，所以还没有成型的大规模研究？但不管怎么着，就冲着神经所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研究所，我也该去那儿深造呀。虽然对神经没有更大的兴趣，但总归和认知的相关程度最高呀，那时我是做了充分的考虑打算去神所的。

正因为这个兴趣的基础并不牢靠，在毕业后和尝试工作的兴趣的PK中就被推倒了。而等到我因为工作关系和生活经历开始阅读起《心理学与生活》时，才发现那些常在脑海里不由自主转悠的一些关于认知的疑问，是人家基础心理学正儿八经研究的内容。认知这一块在生命科学领域国内确实起步得晚，可是认知心理学早就研究了很多年呀。而我，真是相见恨晚！

原来我小时候练的那本培养智力的书，其实和心理学而不是数学更相关；原来左眼、右眼和双眼看到景象的差别，是心理学可以解答的疑问；原来记忆的深刻与闹心的遗忘，也是心理学捣腾了很久的课题；原来人的耳朵除了已经学过的解剖学上的构造，还有更深入“心灵”的研究……我就在阅读教材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恍然大悟，一次又一次的会心一笑。更关键的是，我并不满足于此，一个又一个新的“为什么”在大脑里呼之欲出跃然纸上，所谓思维的乐趣。

投身心理学其实还契合了一个我不解多年的疑惑。我一贯本着文理兼通的想法，在学习理科的同时，还从文科汲取了大量的养分。越来越深入和专业化的学习让我感觉两者之间发生互动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小，难道广泛的涉猎仅仅成了兴趣和修养吗？正是心理学站在了两者的交汇点上，它不仅有硬科学的一面，更多的时候，它还以软科学示人，它与人文社科的联姻可以结出美丽的果实，这对我而言不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吗？

偏见和误解真的很可怕，同时还囿于人视野的局限性。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心理学并不只是人们普遍理解的心理测量、心理治疗；也不只是偏重于人文、社会方面的科学研究；更不是市面上满坑满谷的Pop Psychology。心理学作为一门研究人的科学，它首先就是建立在对人的认知过程的基础研究之上的。

现在回过头去想，为什么我碰到了心理学老师却没能了解心理学的大体轮廓？为什么我当初没有自己去找一本心理学的教材来阅读？为什么我在了解认知科学相关情况的时候局限在了生命科学领域？为什么那个夜晚我甚至在草稿本上与“认知”并列写着“心理”却没有马上去了解它？我不知道。好在往之不谏，来者可追。

而我知道的是，我现在做出的投身心理学的这个决定，是在经历了太多的曲折太多的思考之后，机缘巧合而又水到渠成的成熟决定。我相信自己。一位同学在听完我和心理学的故事之后如此评价：“我们老师说，从恋爱走向婚姻有三种情形，一种是一见钟情的，一种是日久生情的，这两种并不真的牢靠。最牢靠的就是在颠来倒去之后终于定下来的，我觉得你大概就属于这一种。”

　　关于我的理想的演化历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历程中，可以窥见自己各方面的成长；也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回顾中，可以理清自己各兴趣之间的脉络。这其中看似复杂和曲折，实际上却有着内在的和谐与统一，在前文的论述中对此已经有所涉及，下面再做两点阐述。

　　我要关注的是人。我所感兴趣的这些领域（包括前文一直没有提及的哲学）无一不都是对人自身、人与人、人与社会、自然、世界和宇宙的结构与关系作出的不同维度的回应。即便是我对经济学的相当兴趣，也不是在它关注人穿衣吃饭的层面上，甚至这些领域在很多层面上都是一些没有用的研究，至少是不知道用在何处，它们不解决温饱问题，它们有着不同程度的理想主义。

　　我想研究的是人。于是构成人的细胞不是我最感兴趣的，构成人脑的神经元也不是我最感兴趣的，更不用说那些比细胞还小的结构和单位了。还原论对于人的研究来说局限性是巨大的，尽管对人做每一步的分解研究是需要的，但总归要“以人为本”，回到人的意识和思维上作答。而这正是我的极大兴趣所在。

　　最后还是用阿基米德的故事结束全文吧。中年的阿基米德躺在浴盆里思考着皇冠称量的难题，溢出浴盆的洗澡水让他灵感突现，他兴奋地高喊着“尤里卡（我发现了）！”一丝不挂地在大街上狂奔起来。这就是科学的核心魅力，不在于多大的爱国情怀，也不在于多深的思想层次，而正是与大家分享“尤里卡”的那一美妙时刻，倘若一辈子也得不到那样的时刻，至少，保持着那样的美好心情，怀揣理想前行。